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月晕而风,我以为雪前总得几道冷空气作为天寒地冻的先兆,穿很单薄,不想一到晚上气温串通天幕骤降,只能普罗米修斯似的守炭火旁边。

 

全黑时候,外面一阵霰雪的动静,寒流透过门缝狎昵所有我裸裎的肌肤。所谓寒由心生,只是心寒罢了,我想,不然小时候自己把自己埋雪堆里怎么没给冻死。现代的空调就是这样,跟人类的亲娘大自然制造的温差相抗衡,逆天乖命,结果排汗和御寒的功能退化,因循果环,致使晚节沉疴,余生痛苦。然而为了适应环境的变幻,抵御严寒,人类一时半会也无法猿猴似的长出体毛,于是我裹紧衣服起身关门。

 

以前听到雹子的响动,小子们都是欢天喜地冲到空旷处脑袋被敲得叮咚响,现在已经失却诸多这样的兴致,和其余一并惨遭冻结的快乐。过去几年我会亢奋一夜等待雪积得足够厚,拎几把雪球瞄准自己想瞄准的一切生物。

 

翌日的早晨地上铺就了泛银的一层白,我在其间踩下几个脚印,这样的落势不出五个小时铁定回不去了,三天前骑摩托车载着我妈到的外婆家,车程两刻钟,这就意味着走回去非得很长一段时间,我宁愿骑车摔死也不要给冷风吹死,执意今天的下午回,不料表舅为了证明我观点的谬误和路况之险,亲自驱车人仰马翻在距出发点十米不到的家门口,照他老人家高尚乐观悬乎的说法是,娘的,险,人伤但是车未毁。而对于我来说,这是完整的前车之鉴,在外婆的百般挽留表舅的极力规劝表弟的威吓要挟下,我把归期定在雪融之后。

 

又是一夜飘絮。

 

第三天的早晨,我看到茸边的雪花飘下,想难怪人们要以雪白形容女性的肌体,忽然天上坠落一个茸边只不过黑色的物体,估计听到我对雪白的肯定不服气才掉下来的,刚好落进我正准备舀水的瓢里,仔细分辨,毛毛虫。我亲睹它从挣扎到凝结在冰块里死掉然后化身琥珀的全过程,化蝶都没这个有看头,洗脸这事都险些忘掉。

鉴此,我意识到天气的恶劣,归期显得遥远。

 

第四天雪势不断,我有种被囹圄的困顿,这三天我都在寒冷和无聊里度过,唯一消遣的途径就是煨鸡蛋,晚上薅几把芫荽烫在方便面里吃。这在农村算得上一种享受,但是务必付出沉痛代价,比如下泻的时候外婆家八面透风的茅坑让我深刻领略到什么叫厚着屁股做人。令我欣慰同时忧虑的是,我爹被安徽冰封的道路围困住,原地不动三天折合72小时,并且水米不进,饥寒交迫。司机终于觉得这样下去车都要闷死掉,绕路挺进大别山,复而被困在刘秉正气邓逞英豪的大别山山腰。不知道不塞不流,不止不行的谚语放在这里是否凑效,想想真是父子灵犀,有难都在异地的两个环境里当。

 

第五天正值良辰,一对鸳鸯将它选作黄道吉日婚嫁,敢情水鸭子不怕冷的,尽管水泄不通,新娘毅然从十里外的娘家徒步到新郎门前,居然没有丝毫的冤和殃。跟着一个更牛逼的姑娘她大姑妈还是什么的亲戚从百里外的小镇步行过来省亲。

 

我受这两位的鼓舞,觉得有心可为百事,何况行千里,扔下重感冒的我妈,数千米长跑回家。此前外婆试图动摇我的意志,把鞋子藏到隐蔽处,我愣是赤脚将它们找出来,以表誓回的决心。这样的长跑异常费事,脚力大多陷进雪里,一步二滑,三进四退,呼吸都快冻瘃,凉彻肺腑。途中不时有各式的交通工具扭腰摇臀甩尾耍性感,拖拉机都跟着展现阳刚。

 

未来的十天都在雨雪并且冰雹,雪在原来欲融的基础上加厚结冰,很多个层次,表面给人碾过似的凝成硬邦和疙瘩,一脚下去就是铅块落地的效果,玻璃一般脆响着迸裂开。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看到屋前花坛里的铁树已经被雪压开花,黄杨厄闰得不行,不知道老蚌吐出的口水有无凝结成珍珠的形状,身边满是抵抗力薄弱不堪免疫的老弱病逝的消息,不幸的是,爷爷也顺应潮流的趋势病倒在床。

苍天啊,冰释的期限到底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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